第450章 麻条

    就像梅雨也叫做霉雨一样,梅干菜也被称做“霉干菜”。其实梅干菜同梅雨并无时间上的干连,只是都产自于长江中下游梅雨带地域,于是,梅干菜才有了浓郁的江南味道。

    如果认为梅干菜是芥菜、大白菜或雪里蕻腌后晒干就成,将咸干菜和梅干菜当做一回事,那就错了。其实,真正的梅干菜,都是从腌菜缸里捞出来放锅里蒸煮后,再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挂竹竿和绳索上晾透晒干而成。

    晒得半干时还要回锅蒸一次,再晒干。一般来说,那大多在阳光明媚的暮春的时候。也有人家,事先把蒸好的咸菜切细放竹匾里晾晒,直到浸透了舒缓而沉静的暮春阳光的气息。好的梅干菜,无粗茎与老叶,捏手里咸潮咸潮的,色泽深浓,有一种勘破世事的沉黯与洒然。

    到绍兴旅游,通常都要带回一点小包装的茴香豆和“霉干菜”做纪念。说起绍兴霉干菜,那真正是“霉”字当头,因为他们的咸菜蒸煮后不是放太阳下晒,而是像制作霉豆子那样放暗处阴干,多呈黑红,且是越陈越香。而我们这里的梅干菜,则稍显黄亮清爽,那种扑鼻的壅蕴之气也淡得多。

    但这两种菜无论是做扣肉还是烧五花肉,都是一样的好吃,下饭宜口,而且二餐后再放饭锅上蒸,越蒸越体贴腴软,越蒸越油光闪动,香气袭人。说起来,它们真的就是这个命,最需要傍肉,需要吸收肉的脂与香,所以在缺油少肉的时代,它们只能暗自叹息英雄无用武之地。

    一九三五年三月六日,鲁迅在发往绍兴的信中对母亲说:……小包一个,亦于前日收到,当即分出一半送老三。其中的干菜,非常好吃,孩子们都很爱吃,因为他们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干菜的。

    他还在文章中特别提到过:“在绍兴,每当春回大地,风和日丽之时,便是腌制霉干菜的大好季节……”

    人,总是这样充满怀旧的情绪,对于一些口味,一纠缠上就是一辈子。你的味蕾上的偏爱,就是这样养成的,因为一方水土,因为早年的成长岁月,那些普通但又神奇的风味食物,就演绎为某种文化和情感的蕴积。

    其实梅干菜一点也不尊贵,以前的乡下,几乎是家家制作户户必备。这东西味道厚,特别能吸收肉香和油脂,那些腥荤气味在梅干菜的沉郁芬芳中早已是没了踪影。其中尤以梅干菜焖肉最为行之有效,肥瘦间花的猪肋条切出的方形肉块,配以绍酒、糖等作料,只要火候好,定是被整治得有型有款,肉质弹性十足,甚至连肉皮上光泽也有着几分予人遐想的沉静古朴。

    它的诀窍,是先焖后蒸,蒸的次数越多越香,干菜乌黑,入口软绵,略带甜味,肉块色泽红亮,富有黏汁,一口咬下去,连牙髓腔里都溢满了肉感。一些爱惜体形的人,平日里怕极油脂,但却很难抵挡得了梅干菜焖肉的诱惑。

    梅干菜做扣肉,无论是色泽还是口味,都是引人注目的。若是能耐得此中烦琐,不妨一试,其法:用电饭锅将五花肉上屉蒸至五成熟,放酱油腌渍待用;梅干菜切末,放酱油、肉膘、糖,亦上屉蒸至酥烂;五花肉投热油中炸至皮起泡,捞出沥油;另置炒锅留底油,下姜、蒜煸香,投入五花肉、料酒、酱油、糖、水适量,小火焖十五分钟,收浓卤汁;把冷却了的五花肉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扣碗中的梅干菜上,蒸至肉酥烂,浇以勾成薄芡的卤汁即成。其菜香肉味相互渗透,油而不腻,鲜香糯甜,味美妙不可言。

    在徽州,无论是歙县还是屯溪、休宁,脆香鲜辣的梅干菜烧饼,由街头炭炉中现烤出来,焦黄的一面还嵌满粒粒爆香的黑芝麻,绝对是令人过口难忘的风味食品。时下,就连梅干菜馅的中秋月饼,也能搞出个满堂彩来。还可以将梅干菜煮烂后,切碎配肉末做馅料,做成风味包子。

    把豇豆、扁豆、小竹笋甚至茄子蒸熟晒干,在名字上略作调整,叫成梅豇豆、梅扁豆什么的,到了冬天与五花肉同烩,味道也是呱呱叫。

    麻条本是一两寸长的芝麻条糖。此鱼也就这么点长,头小而尖,身子细圆,鳞青白,有点像微型青鱼,因为其形同麦穗大小,所以有的地方就叫做麦穗鱼,也有喊做车键子、黄乎筒子的。

    小麻条是水中极多且烦的一种小鱼,但凡钓过鱼的人都领教过对这小鱼的无奈。鱼浮子动了,一下一下地触,一下一下地触——仿佛有戏了,你猛地将鱼竿往上一提,抛到空中的鱼线果然银亮亮地一闪,却是轻飘飘一条极小的鱼,小到你摘下它时都弄不明白,如此秀气的一张小嘴竟然也会贪饵吞钩……

    而且贪得不可理喻。你换了饵,它照例又来触,若是不理,钩上的饵立马就给啃尽,若是有动静就提竿,这种小鱼似乎让你没法提完。碰上这种情况,除了改变饵料,或者换个地方,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不过在所有的小鱼里,最好吃的还数这小麻条。小麻条不独肉多肉细嫩,吃时也很方便,肉里几乎无刺,仅中间一道脊刺而已。其鱼鳞细到不必批去,肚子里也就一根细肠,掐不掐都无所谓。清一色的小麻条很难得,因为钓鱼不可能钓的全是这玩意,除非让人发疯。

    所以,通常的小麻条都是和别的小杂鱼一起烩。但烧出来端上桌后,细长圆润的小麻条总是被那会吃的人先下筷子搛走。有经验的人在买小杂鱼时,总是尽可能多地挑捡小麻条。

    早年在乡村时的冬日,家人常会弄来一堆有小麻条的杂鱼,一番收拾,煮进锅里,搁上板酱和水磨大椒,煮到汤极稠极浓,直至小鱼的肉都会掉落在汤中。出锅前撒上些从菜园里掐来的葱绿蒜苗或芫荽叶子,香气极是诱人。

    一般都要煮上好几碗,一碗热的现吃,余下的留待冻成鱼冻。次日吃早饭时打开碗柜,端出小鱼冻,凝脂一般,像皮蛋那种半透明的琥珀色,鲜红的辣椒与深碧的嫩蒜苗叶全被裹在鱼冻之中。

    天气愈冷,鱼冻凝得愈加厚实,用筷子颤颤挑起一块,入口爽滑滑的,抿一抿,舌头一裹就化了,满嘴的鲜美,夹着快心的辣感,无论是小鱼还是鱼冻,均是至鲜,特别能下饭。

    小麻条还有一种妙吃:用盐稍微码上一天,晒成半干油炸,类似椒盐做法,入口极脆,骨肉皆酥,那真是一道下酒的好菜。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隆冬时节,一盘小麻条鱼冻就上半瓶山芋干老酒,外加一碟盐豆子,一对老哥俩或许就会刮拉出许多掏心窝子话来。

    小麻条喜石隙,在一些石头驳岸的水域,常能见着成群的小麻条周游往来,翕忽悠然。有时竟不忍心看到有人用丝网将这些灵动的小鱼大把大把从水里捕上来。

    独自下到一条满布乱石的涧溪中寻趣时,才发现无论是深潭还是浅流中,都有许多小麻条灵动的身影在飘忽。只是这些生在灵山涧溪里的小麻条稍有变异,身形更狭长,胸鳍和尾巴超常的大,想必是长期适应山间激流湍水的结果。

    甚至还在一处石窝里,捉住一条身着美丽迷彩环纹的小麻条。当时,西斜的阳光顺着峡谷照进来,柔和地照彻一沟淙淙溪流,美得不可收拾。在这个世界上,知道美丽迷彩环纹小麻条的能有几人呢?生命的节奏固定了一种形态,而流水的节奏又是如此的平和、安宁……

    几乎是怀着一种对大自然虔敬的心情,将那条身披许多道彩虹绶带的小鱼放回水流中。